一言难以蔽之

“饮食”是我妈和我通电话的永恒主题。有时候感觉，母女两人像是共用一个胃似的，我大大小小的感冒发烧咳嗽都会反应到我的胃上，而我大大小小的胃不舒服我妈竟然都能感知。就像最近——阴雨，降温，再加上周末极没规律的作息，我的胃抗议了一整天。我妈的电话昨晚就应时来到了：“胃没不舒服吧？”再然后，她就开始大讲特讲，该吃什么，不该吃什么，什么时候该吃，什么时候不该吃，——是一些我闭上眼睛都能背得出来的常识，可我还是闭上眼睛耐心地听她讲完，时不时地“噢”、“嗯”、“对”。

除了饮食，按照惯例我妈应该跟我谈学习，但鉴于我现在处于一个尘埃落定的消停期，刀枪入库一样地不上课不考试，学习已经成了隔夜的事了，所以她也跟着审时度势地谈起了男女。饮食无边界，男女有代沟。和妈妈谈男生，谈爱情，我一向采取“索性”的态度，扯不开头绪的索性不扯，拨不开云雾的索性不拨。但知女莫如母，她昨晚电话里套我的话，竟然把我的“男女交往问题”猜测得八九不离十。我一下子与那只气喘吁吁地翻完了筋斗抬头间却看到如来佛的五指山的孙猴子产生了共鸣。沮丧归沮丧，但是挂完电话我在想，有一个逃也逃不脱的手掌未尝不是一件幸福的事情。即便我倒再大的霉、逞再大的能、犯再大的错，也不用担心会落到冰冷冷的地上，即便我栽再多的跟头，也有人握着手心接着呢。

说到男女，这个周末看了两部很有意思的小说，见识了一对非常孩子气的男女。小说的名字分别为《胡利娅姨妈与作家》和《作家与胡利娅姨妈》，前一部的作者为秘鲁作家马里奥•巴尔加斯•略萨，后一部的作者为他的姨妈胡利娅。

之前听说过略萨是在写学年论文阅读《天涯》的时候，1996年改版之后的首期《天涯》就在它的王牌栏目“作家立场”上选登了略萨1994年7月12日致中国读者的一段话：“一个作家不能仅仅局限于艺术创作之中，他在道义上有责任关心周围的环境，有责任关心他所处的时代，有责任关心社会上重大的政治和文化问题。” 编者的用心可见一斑，因为后来的“作家立场”正是凭借它对所处时代的切入而成为新左派的阵地，而略萨对他的时代关心尤甚，他伫立于拉丁美洲的文坛和政坛两届，甚至竞选过秘鲁总统。

但是在这部自传体的小说《胡利娅姨妈与作家》中，略萨完全是另外一副样子。他非常理智地宣布“世上并不存在爱情，爱情是一个名叫彼特拉克的意大利人和法国南方普罗旺斯省诗人臆造出来的”，又非常不理智地在自己18岁那年爱上了自己舅妈的妹妹、23岁刚刚离婚的胡利娅姨妈。他们热恋、私奔、与父母抗争，最终结婚。在被爱情和因爱情带来的嫉妒纠缠了九年之后，他们离婚。离婚的原因是，略萨爱上了胡利娅的外甥女、他自己的表妹帕特里西娅，一个早熟的15岁的姑娘。

1977年9月，略萨根据自己与胡利娅姨妈的这段故事，创作了小说《胡利娅姨妈与作家》，在题词上写道“献给胡利娅•乌尔吉蒂•伊利亚内斯，对于她，不管是我还是这部小说，都深感抱愧”。之后，这部畅销的小说被改编成电视剧，在哥伦比亚及其它拉丁美洲国家热播。这下彻底激怒了胡利娅姨妈，那时的她已经做了玻利维亚财政石油矿产公司的行政秘书，小说与电视剧对事实真相的扭曲让她不得不拿起笔，“我从未写过书，但一切疾病都是传染的”，于是她被传染创作了《作家与胡利娅姨妈》。

从《作家与胡利娅姨妈》中看得出来，她实在是一个惹人爱的女人，惹人爱因为她聪明、乖巧而又幽默。当她回忆到略萨曾经对自己的父亲承诺“我会像爱护我的生命那样爱护她”时，胡利娅非常幽默地在后面加了括号注“当时我并没有想到，按照他自己的说法，他的生命并没有什么价值”。甚至当她愤怒地表达自己的觉醒时也如此可爱，——“把自己彻底交给别人是一种应该受到惩罚的罪孽，更甚于此的业障并不多见”，她引用了巴贝•多尔维利的这段话。可是，她的聪明、乖巧和幽默在略萨面前都变为了退到尘埃里的不自信，她仿佛在一遍遍地证明，自己并不比略萨大几岁，自己在别的男人眼里依然有吸引力，自己仍然年轻得很，可是再年轻她也没竞争过自己15岁的外甥女。

字里行间，谁都可以看得出来，胡利娅姨妈是多么得深爱略萨 ，多么甜蜜地回忆着那段千疮百孔的爱情，即便在她檄文一样的声讨中，她也仿佛只是在追问：“马里奥，为什么你不多爱我一点儿呢？”可是马里奥说，世上不存在爱情，世上不存在爱情。

P.S. 是否有神通广大者，可以告知哪儿可以借到或买到《Religion in China Today》。百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