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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乎图文不关志
米尔弥冬人 发表于 2008-04-25 13:10:14
非常后悔夸下要写“图文志”的海口。一是图片,我既不能像专业人士Yak那样拍出“天生丽质”的照片,又不敢奢望以自己的智商学会ps之类的技术,所以只能用光影魔术手小打小闹了。二是文字,我既写不出顺畅流利的旅行攻略,又作不成情景交融的述行文,结果顺势写来的东西真的就零零碎碎、汤汤水水了。
最沮丧的是,当我把图文放在一起的时候,才发现它们各说各的,是如此的图文不符。

在凤凰的每个清晨,醒来的时候总能听到后面山林的鸟叫声,清丽得像是要把天空都叫得嘹亮起来。也能听到附近学校传来的晨读声,整齐划一的声音里还能辨认出某些男生带着口音的大嗓门。沱江边的大水车,每天早上都像铆足了劲儿似的辘辘作响。
但这仍然是一个安静的小城。

凤凰的阴天。“我总那么想,一条河对于人太有用处了。”站到江边,才相信了沈从文的这句话。

小说从来都不是供人按图索骥的,所以想在吊脚楼里寻找那些泼实的烈性的女子,实在是有些天真。没有什么“一个多情水手和一个多情妇人”的故事了。这很正常,放到生活的层面上,谁都需要稳妥的日子。撑船人也不像沈从文笔下的那样骂着野话,但是他们上滩时紧紧绷起的严肃面孔一样让人印象深刻。
过午之后,从吊脚楼的背后走过,看到的是客栈人家最琐碎的鸡笼鱼池,葱苗蒜叶。伙计们在午后的阳光下慵懒地照看着铺子,到临近太阳落山的时候才磨刀霍霍,为今晚的客人烟熏火燎地张罗开来。小孩子在一楼的客厅里看着台剧港片,顺便瞅两眼过路的游人。妇人们多是转到沱江边洗衣服去了,在江边她们仍然用最传统的棒槌和石板洗衣,但在这“万户捣衣声”中洗的却多是自家客栈里的床单被罩,白晃晃一片地晾晒在吊脚楼上。
小城里的人可以清楚地告诉你沈从文的故居和墓地在哪里,但是他们中读过《边城》的寥寥无几。一个小孩子看不懂黄永玉立在文昌阁小学的名为“童年不再”的雕塑,但他依然会很神气地告诉你“黄永玉的画非常值钱”、“他家里养了很多狼狗”。这里的人对熊希龄、对沈从文、对黄永玉就像对待巫神、对待苗王一样,显赫的名字本身让他们满足,不管这名字背后还有些什么。特别是黄永玉,他在这个小小的边城留下了太多的印迹,他阔气的“玉氏山房”建在凤凰城的喜鹊坡上,“喜鹊坡”这个名字很适合那个穿着夹克、带着休闲帽、叼着烟斗、眼神狡黠的老头。在那儿我看到了他的雕塑作品“翠翠”,怎么说呢,那个女孩子被雕刻得还是有些文弱,少了点朴野和敦实。倒是他创作的夏娃我很喜欢,健壮肥硕,有一种无遮无拦的大气。

最喜欢的还是凤凰的夜晚,灯笼亮起来的时候,有一种说不清的澄静和安宁。
在这样的晚上,喜欢上了两件事。一是喝酒,一是放灯。

凤凰有著名的酒吧一条街,虽然严格意义上来说,这条街和凤凰当地人无关。酒吧的主人多数来自上海之类的城市,每晚在酒吧里沉默着或叫嚣着的也都是一茬一茬的游客。所以,这儿的灯红酒绿和声色光影实实在在都是异乡的风情。
除了酒吧里的啤酒,我们在凤凰喝的最多的还是当地的米酒。印象深刻的是去苗寨的那一天,在寨子门口按照当地习俗要过三卡——鼓卡、歌卡、酒卡,于是在喝酒那一关上先灌下了两碗,还好,碗盏浅浅的。进寨子看民俗表演的时候,正巧坐在第一排,于是第一个节目“敬酒歌”唱毕,就看见俊朗的苗家小伙儿端着大碗朝我走来了,又是两碗下肚。即便这样,当天晚上从苗寨回到小镇的时候,几个人还是忍不住在吃晚饭的时候提上了一壶小酒。
确实只是小酒。度数不高,辣丝丝却又甜津津的,虽然有些后劲,但还不至于大醉,所以刚刚好。酒的名字叫得随性,或是自其本源得名,如杨梅酒、刺梨酒、桂花酒,或是依饮者身份定名,如娘子酒、女儿红、王爷酒、土匪酒、状元酒,五花八门的名字写在大红纸上,往成堆的酒坛子上一贴,大有“摆开八仙桌,招待十六方”的架势。我们几个钟情于猕猴桃酒,当地盛产猕猴桃,翡翠绿的酒水配上米白的酒葫芦,还真有琥珀光的感觉,喝起来温厚又不粘稠,惹人喜爱。

究竟为什么有沱江边放灯的传统,当地人解释说是因为凤凰城邪气很重,来到此地的人极易沾染不祥之气,所以要在沱江里放几盏平安灯,以求避邪祈福。他们习惯于用这样的方式来解释小城发生的一切,即便对于去年的凤凰大桥的坍塌,这里的很多人也相信那是神的惩戒。根深蒂固的东西还在,凤凰城里和附近的山寨都不流通硬币,他们只收纸币,看着你递过去的一元硬币,他们会本能似的往后一缩,甚至不多做解释,只是一字一顿地说:“我们不用硬币。”
放的是纸灯。手巧的阿婆每到傍晚就在江边支个小摊,边做边卖。把彩纸扎成一朵花的形状,里面放上短短一截蜡烛,再给花朵安上硬纸糊的底座,这就是最简单的一种纸灯了。复杂一些的,就像照片中的那一盏,简单又大方的一个花篮。把里面的五六个蜡烛通通点上,光影摇曳,像是一座辉煌的小小宫殿。蹲在沱江边上,把花灯贴着水面送出去,看着它们安静安静地越走越远,越走越暗,避邪与祈福在那一刻都变得不重要了。


沱江畔,听涛山。沿着“沈从文墓地”五个字前面的山道拾级而上,转个弯就能看到一小块草坪。这就是沈从文的墓地。没有坟冢,只有一块一人多高的天然五彩石,石的正面刻着他的手迹:“照我思索,能理解‘我’;照我思索,可认识‘人’。”这句话我到现在也不是很明白,“照我思索”是怎样一种思索,怎样一种思索可以真的理解我,真的可以认识人。石的背面是沈的姨妹张充和所题:“不折不从,亦慈亦让;星斗其文,赤子其人。”联藏四字:“从文让人”。汪曾祺即以“星斗其文,赤子其人”为题作了一篇好文。
五彩石的不远处是一处极普通的长形石碑。碑文是张兆和在沈从文去世后编选《从文家书》时作的后记,由黄永玉亲书于此。其中有一段话广为人知,“从文同我相处,这一生,究竟是幸福还是不幸,得不到回答。我不理解他,不完全理解他,后来逐渐有了些了解,但是,真正懂得他的为人,懂得他一生承受的重压,是在整理编选他遗稿的现在。……过去不知道的,现在知道了,过去不明白的,现在明白了。”也许,爱情从来都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更迷的事情,沈张二人“传为佳话”的爱情一样经不起幸福还是不幸、理解还是不理解的追问。沈从文写过,“我的月亮就只在记忆里光明全圆,这悲哀自然不是你用得着负疚的,因为并不是由于你爱不爱我”,不知道他写下这段话的时候是犹疑还是坚决,是从此释然还是就此纠结了下去。
我在沈从文的墓前这样胡思乱想的时候,一位当地的中年男人给我们充当了义务解说员。看得出来,他对沈从文的生平很是熟谙,讲起来头头是道,滔滔不绝,甚至能把张兆和的那篇碑文从头至尾背诵出来。但是说实话,我不喜欢他那种如数家珍、顶礼膜拜的神态,在这块墓地上,平实一些、朴野一些的介绍也许更契合。讲解完之后,他对我们说:“坐上我的人力车吧,就停在山脚下。我还可以带你们去其他景点,给你们详细讲解。”我这才知道,原来他是拉人力车的。后来的几天里,我有好几次都看到他拉着人力车穿梭在这个小城,带不同的游客去不同的地方,他拉车时的表情很平和很谦卑,全然没有了他讲解沈从文时的激扬和兴奋。对于他,我渐渐肃然起敬起来,也许仅仅因为他在踏实生活的同时,还有着超拔于生计之外的一份努力。



去凤凰之前暗示自己,不要抱太多预期,不要怀太多怨念,不要天真到相信所谓“世外桃源”、“人性神庙”的存在。所以在面对着此地的“商业化”时我也没有必要忿忿了。这个小城确实在学着去迎合和取悦四方游客。酒吧门口的一杆路标,仿古粉刷的一面红墙,标新立异的几间工艺品小店,被精心安置在那里,好像就是为了被观赏而存在,而游客就在纷纷举起的相机中,宣告了自己的到来。旅行成功地变成了一件你甘我愿、两情相悦的事情。

唱得好来唱得乖 / 唱得桃花朵朵开 / 桃花十朵开九朵 / 还有一朵等你来 / 呦呵……喂
这是我学会的唯一一首山歌,和所有的山歌一样,有仰天向云霄的豪放,也有花间一低头的柔媚。苗家的女子给人的感觉也是这样,刚烈韧性,却也婉和娇羞,要唱则唱,要舞则舞,背上重物跋山涉水她们同样能做得利利落落。所以在苗族看到的龙凤图,都是凤在上,龙在下,自有高低的。

年轻的苗家男女虽然眷恋着栖凤坡上的卿卿我我,但还是敌不过对于生计的考量,因而越来越多的年轻人融进打工的队伍,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有多精彩。现在的苗寨里剩下的多是老人和孩子。照片里这个极有灵气的小姑娘山歌唱得很好,会笑着对你说“木饶木饶”,也会说普通话“你好你好”。她守着自己的阿婆生活,再大一点儿的时候,也许会被送去上学,也许永远都没机会进学校。山寨里只有一所捐助建起的小学,教室里开着白炽灯,但仍然黑乎乎的,每个教室都有一百多个学生的样子,其中很多是从遥远的别的山寨赶来的。

很多苗族妇人背上背篓走几十里山路来到凤凰县城摆摊卖货,日复一日,坐在江边,她们坦然地被游客们询问,被拍照,坦然地听着游客大惊小怪的“啊啊啊噢噢噢”,坦然地接受了自己是这风景的一部分。也有很多阿婆很不善于招徕客人,一个人坐那儿埋头牵针引线,忙着手中的活计,好像跋涉几十里山路的目的就是为了换个地方做活。做累了,就如照片中的那位阿婆一样,倚墙小憩,那天去夺翠阁的路上很不礼貌地拍下了她,返回的途中发现她还在睡着,阳光好得很。
去苗寨,最大的遗憾是没有见到蛊婆。
巫神文化在苗寨被视为理所当然的传统,风俗表演中必少不了巫师做法,可惜看多了电视里更玄乎的法术,反而有些“假作真时真亦假”了。倒是关于“蛊婆”的故事深深吸引了我。据说现在每个苗寨还都有一到两位蛊婆,掌管着寨子里的风水太平,对于有恶兆之人或者是不义者、冒犯者放蛊,用咒语或是蝎子之类的毒物,被放蛊的人需到蛊婆那里求解方能获救。那个年轻的土家族的导游对此深信不疑,原因是她的一个年幼的妹妹就是“因被蛊婆放毒而死”,所以在进寨前她郑重地向我们保证“为了你们游客的安全,进入山寨以后我会避免你们和蛊婆见面的”。她不知道我是多么的想见蛊婆,但我又恐怕把这个要求提出来会遭到全船人的“怒目而视”,只好作罢。
一直在想象蛊婆的生活会是什么样子,想象里难免会有阴森之气。也一直想知道,那些从外面的世界再回去的青年男女,重新面对他们的蛊婆的时候,会有怎样的情景。多灾多难的历史让苗寨里的人异常团结,寨子里家家都有相连的秘密通道,也许他们就像守护着通道一样地守护着他们的秘密,这秘密也许关乎神灵。



我知道自己在骨子里不是一个很合群的人,旅行的时候尤其如此。可能也只有candice,我同窗了六年的朋友,才肯把我当作旅伴,同去了她最想去的一个地方,还能忍受我的喜闷无常、好吃懒做和无方向感。贴一张她坐在船头的照片,这条无辜的船成了我们很多张照片的背景。还有这三个男生,萍水相逢却能一见如故,应该感谢的是我们都很年轻,所以才能在这个小城乐此不疲地一圈圈地来回溜达。在凤凰的四五天里,每次从小餐馆饕餮完毕,他们就是这样一副慵懒的样子。凤凰的菜既酸又辣,但是很诱人。最后一张是我自己。某个傍晚在凤凰的小街上四处走,没有任何方向感,起风的时候把衣服倒穿在身上,就这样走了一路。
最新评论 浏览全部的12条评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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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04-25 19:36:15
我真想说详情请见米尔弥冬人博客。。。
幸亏调我还没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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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04-25 23:14:23
相机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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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04-26 01:21:56
照是那个照?镜子照?还是按照的照?还是拍照的照?说这话难不成是想那个多心的自己绕在石碑前飞去问他老人家不成……Orz
最好奇第一幅照片里,那是个人抱着娃娃过河堤么? -
2008-04-26 16:42:26
照片很漂亮啊。我也想去了。什么时候呢,和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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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04-26 16:47:03
有一枝小叶那张,真真的好看,偷来做桌面了。可是有没有大一些的图呀,有点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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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04-26 19:19:16 匿名 202.156.*.*
我昨天踩下的脚印今天怎么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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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04-26 23:38:58
比较喜欢有人的照片 最赞最后一张 用我昨天听到的一句话:last is the bes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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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04-27 20:18:56
你说我该说点啥呢?

赶紧给我自己开个图文。。
恩。。。。
我又想喝小酒了。。 -
2008-04-28 10:42:12 匿名 58.240.*.*
拍的很漂亮,文字都可以成铅字文了,还有,凤凰是个好地方
话说我们好久没碰面了……地球真小,南大真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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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05-10 23:54:19 匿名 222.94.*.*
即便是零碎汤水,也写的一篇美文。

